第一章 外灘的最後一眼

上海的夜,總是帶著一種迷幻而黏稠的潮濕感,彷彿黃浦江的水氣蒸騰起來,將這座慾望都市包裹在曖昧的薄霧中。

位於外灘傳奇建築頂層的 Bar Noir,今晚是整座城市的能量中心。這是一場屬於深夜的狂歡,空氣裡混雜著昂貴的進口香水、陳年威士忌的辛辣、古巴雪茄的煙霧,以及數百具軀體散發出的躁動荷爾蒙氣味。震耳欲聾的重低音像無形的巨人之拳,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牆壁,連帶著菲利普(Philip)胸腔裡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臟也跟著顫抖。

菲利普感到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這是他來到上海出差的第三天,為了那份價值數千萬英鎊的合約,他剛結束一場與投資人長達五小時的馬拉松式應酬。酒精在他的血管裡奔流,燒灼著他的神經,讓他的步伐顯得虛浮不穩。他扯了扯脖子上勒得有些緊的絲質領帶,試圖透口氣。

當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上跳出「Julie」的名字時,他原本因醉酒而渾濁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舞池裡扭動的人群,試圖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接聽,最終只能躲進男用洗手間。但這裡是上海最熱門的 Bar Noir,即便是洗手間也無法倖免於喧囂。狹窄的空間裡擠滿了人,空氣污濁,混合著中文的寒暄、外國人的大笑聲,以及淡淡的嘔吐物氣味。

菲利普側身靠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洗手台邊,試圖在震耳欲聾的背景音中聽清朱莉的聲音。鏡子裡映照出他略顯疲憊、頭髮微亂,但嘴角掛著充滿愛意微笑的臉龐。

鏡頭轉向地球的另一端。

義大利米蘭(Milan),午後溫暖而慵懶的陽光正穿透落地窗,灑在朱莉的飯店房間裡。這是一間充滿古典氣息的套房,空氣中飄浮著茉莉與檀香混合的高級室內香氛。那張巨大的四柱床上,堆滿了她剛剛血拼回來的戰利品——泛著光澤的華麗真絲禮服、柔軟的喀什米爾圍巾,以及幾個印著頂級品牌 Logo 的購物袋。

朱莉慵懶地斜倚在床頭,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純白毛巾布浴袍。在午後陽光的逆光中,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剛睡醒、無害的波斯貓。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份看似純潔的打扮下,藏著怎樣令人血脈賁張的暗示。

隨著她為了調整手機角度而輕輕抬腿,潔白的浴袍下擺滑落,菲利普能透過手機螢幕清晰地看見——她並沒有光著腳,而是穿著一雙透薄的黑色絲襪,包裹著她修長的小腿,腳尖上掛著一雙極具攻擊性的紅底細跟高跟鞋。

這種「清純浴袍」配上「情色高跟鞋」的強烈反差,是她專屬的頑皮情趣,也是只有菲利普能看到的私密風景。

其實,朱莉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小秘密。在這件浴袍之下,她已經穿好了那件剛買的、剪裁最大膽的鏤空洋裝。她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浴袍的腰帶上,眼神裡閃爍著興奮與挑逗的光芒,那是一種獵人展示獵物時的得意神情。

「看好了,菲利普,你會愛死這件的……」 她在心裡默唸著,指尖輕輕勾住了繫帶,準備隨時解開,給這場視訊通話來一個火辣的「開箱儀式」。

然而,就在她準備拉開衣帶的那一秒,菲利普那邊的洗手間門被猛地撞開。

「砰!」的一聲巨響。一個穿著銀色亮片短裙、渾身酒氣的女人踉蹌地衝向洗手台。她顯然喝多了,腳步一滑,身體重重地撞在了菲利普的肩膀上,手中的鉚釘手拿包差點飛出去劃到菲利普的臉。

「噢!抱歉……借過……嗝!」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眼神渙散,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撞得有多大力,便轉身對著鏡子開始胡亂地補著口紅,把口紅塗出了嘴唇邊界。

「天哪,這裡簡直是戰場。」菲利普皺著眉頭,下意識地護住手機,對著螢幕另一端的朱莉苦笑,「寶貝,這裡太吵了,還有個喝醉的女士剛給了我一肘子。等我一下,我換個地方。」

米蘭房間裡,朱莉勾住腰帶的手指僵住了。

「天哪……」當她聽到菲利普抱怨背景音時,她嘆了口氣,無奈地鬆開了放在腰帶上的手。那股想要展示性感、想要聽他驚嘆的慾望,硬生生地被這吵雜、粗俗的背景音給堵了回去。在這種彷彿菜市場般的混亂環境下,任何旖旎的誘惑都會顯得滑稽且不合時宜。

她把那份渴望壓回心底,決定等他找到安靜的地方再說。但她不知道的是,這將是她此生最後一次向他展示美麗的機會。

「快逃吧,親愛的。」朱莉在螢幕那頭笑著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間諜本能的警覺,雖然她以為這只是針對糟糕的環境,「找個能呼吸的地方。」

她只能這樣笑著對他說,卻不知道他已經無處可逃。

菲利普推開洗手間的厚重木門,再一次跌入了 Bar Noir 那令人窒息的狂歡漩渦中。

這一次,聲浪比剛才更加猛烈。空氣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電子舞曲,強烈的重低音(Bass)不再只是背景音,它像無形的鐵鎚一樣,每一下都精準地、重重地敲擊著他的胸腔隔膜——咚!咚!咚!這讓他本就不適的心臟感到了更深、更危險的壓迫感,彷彿連心跳的節奏都被這狂亂的音樂強行打亂了。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人群,感覺自己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費力地撥開那些隨著音樂狂亂扭動、汗津津的軀體。他渴望呼吸,渴望一個能讓他和心愛女人獨處片刻的空間。

視線穿過擁擠的舞池,在吧台上方最顯眼的位置,幾束猩紅色的雷射燈正聚焦在舞台中央。那裡的表演已經徹底失控,進入了今晚最瘋狂、最墮落的高潮。

幾根金屬鋼管上,不再只是女性的獨角戲。幾位赤裸上身的男舞者加入了這場肉體的盛宴。他們肌肉賁張,古銅色的皮膚在油彩與雷射光下閃閃發亮,散發著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演出近乎瘋狂——一名男舞者僅用雙腿夾住鋼管高高倒掛,利用驚人的核心力量急速旋轉,速度快得像個失控的陀螺,汗水隨著巨大的離心力甩向底下的觀眾。而另一名女舞者則大膽地攀附在他身上,兩人在半空中糾纏、翻滾,做出各種違背地心引力的危險動作。

底下的群眾徹底沸騰了,無數隻手伸向空中,口哨聲與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而在這狂亂畫面的背景處,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那座發著冷酷紫光的東方明珠塔靜靜佇立,彷彿在冷眼旁觀這場人類的墮落。

「借過……」菲利普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和噁心,胃裡的酒精開始翻騰。

眼前那飛速旋轉的肌肉線條、交錯的肉體、刺眼的紅光,這一切充滿過剩生命力的畫面,此刻對他來說卻像是來自地獄的萬花筒。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股能量給吞沒了。

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撞開了通往露台的落地玻璃門。

「呼——」

瞬間,室內的悶熱、汗味與喧囂被切斷。一股帶著黃浦江特有腥味和金屬味的江風迎面撲來,灌入他的肺部,帶來了片刻的清醒。

菲利普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露台的邊緣,將手臂搭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這就是傳說中的外灘(The Bund,上海最昂貴的風景線。

在他的身後,是一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巨大紅色旗幟,鮮豔得刺眼;而在他的眼前,這座城市的繁華令人屏息。隔著漆黑流淌、深不見底的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正上演著未來的燈光秀——東方明珠塔閃爍著粉紫色的霓虹,像是一串巨大的發光寶石;上海中心大廈高聳入雲,巨大的 LED 螢幕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夢似幻,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冷漠感。

「哇……菲利普,你那邊好美。」朱莉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帶著由衷的驚嘆。

「是啊,這是上海最美的地方。」菲利普將鏡頭轉向身後的夜景,讓朱莉也能看到那璀璨的天際線,「但我還是比較想去米蘭陪你。你是去試伴娘服了嗎?」

「對!娜塔莉亞(Natalia)和安東尼(Antoine)的婚禮就在後天,我都快緊張死了,雖然又不是我結婚。」朱莉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那是對正常生活的嚮往,「對了,菲利普,你有看過我昨天寄給你的照片嗎?」

菲利普看著螢幕裡那張燦爛的笑臉,江風吹拂著他的臉頰,讓他稍微振作起精神。

「有的……親愛的,我有看。」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對抗風聲,「看起來你昨天逛街逛得很爽呀。你是真正的血拼女王,我實在是……愛死你了。」

「哦,為什麼那麼愛我哩?」朱莉在螢幕那頭嘟起了嘴,開始了他們之間慣有的小情趣。

「因為……你剛剛買的那雙超級閃亮長靴!!」菲利普靠在欄杆上,試圖用玩笑來掩飾自己身體深處傳來的不適感。

「因為我的水晶長靴超級閃??」朱莉挑起一邊的眉毛,表情看起來既可愛又帶著一絲佯裝的惱火。

菲利普看著她,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暖流。在這異國他鄉冰冷的浮華中,只有她是真實的溫暖。

「沒有啦。是因為……我們兩個真的很像呀,根本就是天生一對。而且,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讓朱莉的表情柔和了下來。她坐在堆滿絲綢與禮服的大床上,嘴角揚起了一抹頑皮的笑容——那是一種藏著巨大秘密的笑容。

「嗯……我們是很像沒錯……」她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天大的機密,「但是,其實你知道我是外星人……我可以變成任何樣子;我可以一下子變成你的敵人,也可以一下子成為我想要的樣子,甚至變成液體喔……」

菲利普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他覺得這是女友最迷人的一點——她總是這麼有趣、性感,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當然,他不知道的是,這句「外星人」的玩笑話,其實是這位頂尖間諜對自己身份最誠實、也最危險的隱喻。

「當然……寶貝,」菲利普看著鏡頭,眼神裡滿是深情,完全沒有察覺到話語背後的深意,「我知道你可以像孫悟空那樣,愛怎麼變就怎麼變。不過你再怎麼變,都是我最性感的外星人!」

「那你看看這個!」朱莉決定給他一點補償。她轉身拿起一件豔紅色的比基尼,在鏡頭前晃動著,比基尼邊緣鑲嵌的小貝殼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就像是在晃動誘餌一樣,「這是我明天要在泳池派對上穿的比基尼喔……豔紅色,邊緣還有一圈小貝殼!

「Meowkira~ Meowkira~ Hips never lie~」

朱莉像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小女孩一樣,開心地哼唱起這首她隨口改編的滑稽曲子。她一邊跟著節奏扭動著身體,一邊故意劇烈搖晃著手中的比基尼,讓邊緣那一圈精緻的小貝殼互相撞擊。

「喀啦、喀啦——」

那些貝殼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就像是夏日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為她頑皮的歌聲伴奏。此刻的她是如此鮮活、快樂,對即將降臨的黑暗一無所知。

「Oh la la!」菲利普笑著湊近螢幕,試圖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那件泳衣的細節,眼神裡滿是欣賞與愛意。

就在菲利普看著螢幕裡快樂的朱莉,嘴角剛要上揚的瞬間——

在這酒意、愛意與城市光影交織的頂點,命運的鐮刀毫無預警地揮下。

死神那隻冰冷、無形的手,穿透了他昂貴的義大利訂製西裝,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不是醉酒的暈眩。

起初並不是痛,而是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重壓感。就像是一頭看不見的大象突然坐在了他的胸口,又或是有無數條冰冷的鐵鍊瞬間收緊。

菲利普原本輕鬆搭在欄杆上的手指猛地痙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慘白,指甲在金屬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他試圖挺直背脊,試圖甩開這種荒謬的壓迫感,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肋骨彷彿正在向內塌陷,將肺部的空間擠壓殆盡。

他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瘋狂沖刷的聲音,轟隆作響。

「菲利普?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難看……」朱莉停下了手中晃動比基尼的動作,湊近了螢幕,聲音裡透出一絲間諜本能的慌張。

但在菲利普聽起來,那聲音像是隔著深海傳來的,扭曲、模糊且遙遠。

緊接著,疼痛爆發了。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毀滅性的絞痛。一道熾熱的閃電從他的胸骨後方炸開,順著神經瘋狂亂竄。這股電流般的劇痛瞬間爬上了他的左肩,沿著左臂內側一路燒灼到小指,手中的手機瞬間變得像千斤重的鉛塊。

他無法呼吸。

上海夜晚那原本就潮濕厚重的空氣,此刻在他的喉嚨裡變成了凝固的水泥。他張大嘴巴,喉結劇烈滾動,拼命想要吸入一絲氧氣,但他的肺葉卻拒絕工作。這是一種溺水的感覺——站在繁華的岸邊,卻在那看不見的空氣海洋中溺斃。

冷汗在這一秒鐘內爆發,瞬間濕透了他的襯衫,那是一種瀕死者特有的、冰冷黏膩的汗水。

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才三十幾歲……我只是喝了點酒……

在菲利普的視野裡,世界開始崩塌。朱莉的臉開始扭曲、旋轉,與背景裡那座粉紫色的東方明珠塔融為一體。

他看見露台角落,一對年輕的情侶正在舉著香檳自拍,臉上掛著空洞的笑容,完全沒注意到身邊有一個生命正在消逝。

菲利普的大腦在最初的幾秒鐘試圖否認現實,試圖尋找邏輯。但生理的崩潰來得太快,快到不給他任何理性思考的機會。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可怕的變化(Tunnel Vision)。眼前那璀璨的東方明珠塔,那絢麗的紫紅色霓虹,開始在他的視網膜上融化、拉長,變成了扭曲的光怪陸離的線條。世界正在變成黑白,視野的邊緣迅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中心那個小小的亮點——那是手機螢幕,是朱莉的臉。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Sense of Impending Doom 籠罩了他。這不是對疼痛的恐懼,而是生物本能中對「終結」的絕望認知。他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每一次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心跳,從指尖快速流逝。

他想說話,想喊救命,更想對朱莉說最後一句「我愛你」。

但當他試圖調動聲帶時,喉嚨裡發出的只有一聲破碎的、像破風箱般的「呃……呃……」聲。

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軀體。膝蓋一軟,世界的重心徹底傾斜。

菲利普順著冰冷的欄杆緩緩滑落。他試圖抓住這世間最後一點依靠,但一切都是徒勞。

「砰!」

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露台的木質地板上,震動了旁邊桌上的一排香檳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種胸口的擠壓感並沒有因為倒下而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彷彿死神正跪在他的胸膛上,冷冷地注視著他。

現在,他的視線裡沒有了繁華的外灘夜景,沒有了東方明珠。只有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染成不祥暗紅色的夜空,以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色旗幟。它看起來是那麼的紅,紅得像血,像一個巨大的警告。

而在離他指尖僅幾公分的地方,手機螢幕依然亮著,斜斜地對著天空。朱莉的臉因為焦距問題而變得模糊不清,但那焦急、變了調的呼喊聲卻像針一樣扎進他僅存的意識裡:

「菲利普!說話啊!看著我!菲利普!!回答我!!」

空氣……我需要空氣……

朱莉……別哭……

菲利普的意識在這最後的呼喚中渙散了。但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之前,世界突然奇怪地安靜了下來。

外灘的喧囂遠去了,江風的呼嘯聲也停滯了。在他意識殘存的最後一毫秒,他腦海中迴盪的不再是死亡的恐懼,而是那句荒謬、走調,卻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可愛的旋律:

Meowkira~ Meowkira~

那是她留給他在這冰冷世界裡,最後的一點溫度。

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最後我身邊的一切,就慢慢變黑了……。

我醒來時不知道已經有多久了。我只是感覺有點僵硬……但我感到很舒服。然而,我發現自己現在並沒有躺在地上。我感覺我好像在空中漂浮著……但最奇怪的是……我身上寸絲不掛!!!

我感覺身上沒有任何痛苦,我的心中感到寧靜……而且我覺得自己身體很輕。目前的境界是一片祥和。如果非得要敘述我目前在哪,我會說我身在雲中……因為周遭一切都是純白色的。

突然,一束光突然從我面前的天空中射了下來。這束光讓我產生想要靠近的感覺。我想抓住這束光並隨它到一個美好的地方。是的,去一個美好的地方,一個很棒的地方,這個地方沒有憂愁。到達這個地方後,我便會無憂無慮,也不會記得過去的所有麻煩,貪怨恨痴。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煩惱。這束光所帶領的方向裡只有和諧與平靜。

我舉起一隻手臂,看著這束光,嘗試著抓住它。漸漸地,我離這束光很近了。恩,是的…我即將要去一個很不錯的地方…。

」菲利普…..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回答我???」一股從遙遠地方傳來的女聲呼喚突然出現在我的耳朵裡。

「她是誰?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呢?」。

這時我仍覺得想和這束光一起離去,但是這種聲音卻讓我感到猶豫, 甚至有點難過?

「菲利普…。你在哪裡?」 這個呼喚再次進入我的耳朵。但這次我的感覺不同了。 雖然聲音聽起來很遠很弱,但我卻可以清楚地聽到。不知何故,我的心突然感到疼痛。

「 她是…..?」 我心想著。

「到我們這裡來。您的時間到了。這是您應該來的地方。」突然間一股深沈的男性聲音從這束光中傳來……

「 你是……?」

我抬頭看著燈。剎那間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我意識到……我可能已經死了!

天使在那束光那兒等我,而光的另一頭就是天堂….而這女人的聲音一定是從…..我的寶貝那來的!

茱莉在呼喚我..她正在哭泣中…。我可以聽得出她現在很傷心…。她非常非常地傷心…她很需要我…。

「來吧,我們在等著你呢。」這個低沈的男性聲音重複道。

「請問,我可以現在不跟著這道光離開嗎?我保證不久之後我會去我應該去的地方。」我對隱藏在這束光中的聲音問了這個問題。從那一刻我變得平靜起來。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這束光應該來自天使或是神。他們想帶我去天堂。但是我現在不能去那裡。茱莉現在獨自一人。她一定很震驚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需要去找茱莉,去安慰她。雖然我現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但我卻知道我現在不應該跟著這束光離開。

我直覺的認為直接告訴「他」我想要什麼不是一個好方式。或許跟「他」說我想要再見茱莉最後一面會是比較好的藉口吧。

「你想去哪裡?」這個男性的聲音問我。

「嗯,如果可能的話,我可以再見一次我的女朋友嗎?」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常見的請求,但我確實希望上帝允許我這樣做。 茱莉對我而言,她真的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如果我能在永遠待在天堂之前能夠再次見到她,我將會沒有遺憾。

我不停地說話,並試圖以各種藉口說服「他」。我抬起頭,希望「他」會同意,縱使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

根據我所觀看跟閱讀過的所有電影和故事,我從未聽說過任何一個去世的靈魂可以不離開人世而與凡人呆在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就像一百萬年一樣地長),當我感到自己幾乎要放棄希望了,這時這個男性的聲音又響起了。

「恩,你可以留下來再見她。我們將為您安排。邁克會帶您去,他會讓您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講完這些話後,我可以看到這束光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然後慢慢變暗。之後,一個圓形的強光出現在我的面前。

一個天使出現了。

「走吧」。他向我微笑著並握住我的手。

「菲利普…。這是真的嗎?還是只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一個女人躺在在床上哭泣著。她一直努力地拉扯頭髮,就像試圖從中尋找答案一樣。

「你答應過我,你會比我晚離開這個世界,因為你知道我不能忍受失去你的痛苦……」她不停地喃喃自語。

「現在你居然走了!!你為什麼要安排這個愚蠢的宴會。您可以按照你電話中所說的早一點離開。你真是太笨了」

我不停地聽到這個女人的喃喃自語。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像茱莉,但它卻是如此悲傷和沙啞。

最初我不知道我現在哪裡。那時天使(我假設他是邁克爾)僅是輕輕地握住我的手,眨眼間我們就在這裡了……。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旅館房間…。

哦,是的,我想起茱莉告訴我她要來伊斯坦堡出差。她說她在那邊有件大生意,她必須親自照顧一些重要的客戶。……這一定是她的旅館房間。

這個房間非常寬敞以及豪華。可以看見,除了茱莉的床外,這個房間裡還有一個三人大沙發以及一個大的衣櫃。她早些時候在視訊通話給我看的鞋子,比基尼和其他行李一起躺在地上。壯麗的景觀是這間客房最令人驚嘆的特色,從窗戶可以看到有名的聖索非亞大教堂 (Ayasofya Muzesi)。

茱莉正躺在她的床上。她穿著黑色緊身衣。她從悄悄地啜泣中……時而轉成大聲哭喊……然後又變成無聲地哭泣……

房間裡的空調是開到最大。但是朱麗葉看起來身上濕濕的。我不確定是因為她不停地流淚的眼淚沾濕了衣服,還是因為她太熱而出汗。

茱莉不停地自言自語。這一秒可以感覺她變得冷靜和鎮定…​​…然後下一秒鐘她又會突然大聲哭泣,失去控制……

從茱莉的表現,我可以察覺她目前一定失去了理智……。以前的她, 即始在她非常生氣的情況下,她也始終保持鎮定……。

我深深地知道,她現在一定是感到非常難過。此時我的心再次感到疼痛。我現在只想安慰她。

「也許我只需要小睡一下……我一定是在做夢,夢醒時你會再次來到我身邊」。

茱莉自言自語,突然笑容燦爛了起來。她看起來好像已經決定,睡一覺之後也許就會奇蹟發生。

在茱莉說完這句話之後,我看到她脫下衣服,然後慢慢的從枕頭底下拿出槍。

「 什麼?槍?她為什麼有槍?她要自殺嗎?不好了!!」當我看到茱莉拿出槍支時,我感到震驚。我轉過頭看著邁克爾, 像個瘋子大聲嚷嚷著。

「冷靜一點。她會沒事的」邁克爾打破了沈默了說。

我轉回頭,看著茱莉。邁克爾是對的。茱莉把拿出的槍放到堆滿了許多空酒瓶的床頭櫃上。然後她便睡著了。

「 歐,我可憐的朱麗葉」,我一時感到放鬆和悲傷。

「所以現在你見過了她。我們現在應該離開。但不用擔心,她很快就會跟你在一起了。」邁克爾再次和我說話。

他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當然,是的,謝謝您將我帶到這裡見她最後一面。喂, 等等…,你說她會跟我在一起?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剛剛仍然專注於茱莉,並沒有對邁克爾所說的話多加注意。

我不明白邁克爾說「她以後會跟我在一起」的意思。我以為我只能再見到茱莉一次,之後我得永遠離開她。

「我的意思是,當您完成守護天使實習後,您將回到她身邊,你倆天天會在一起,」邁克爾解釋道。

「守護天使實習?」我重複

「是的,從技術上講,您現在是試用期內的守護天使」。邁克爾微笑著看著我。

「她的守護天使!哇,這聽起來很棒!」我無法控制自己,心中開始雀躍起來。

「茱莉的守護天使……這意味著我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太好了!」我心中一直癡癡地想,臉上無法停止笑容。

「是的,如果我變成她的守護天使,我可以看到她並一直陪在她身邊。我明白了,那一定是上帝的安排。」剎那間我變得非常開朗。

不對, 我得冷靜下來。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必須滿足上帝安排的要求,認真學習,然後我才可以回到茱莉身邊。或許我可以和她在聚在一起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不想破壞這個難得的機會。所以我決定保持清明冷靜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正確地成為她的守護天使?」我嚴肅並正式問著邁克爾

「首先,您需要學習當守護天使的規則。我會一步步教您。在學習當中您將有機會練習所學到的所有知識和技能。之後,您將正式成為她的正式守護天使」。邁克爾耐心地向我解釋。

「你必須保護她,確保她的安全。並確保其他人的安全。」邁克爾補充道,然後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微笑。

「確保她的安全。並確保其他人的安全?但是我僅僅將是她的守護天使而已……難道我也將成為其他人的守護天使嗎?好玄呀..」

我感到非常困惑,一直在思考著邁克爾到底在說什麼。我想問邁克爾更多問題,但在問問題之前,我想再看看茱莉是否感覺好些。當我正抬起頭看茱莉時,我注意到我們已經離開了她的旅館房間。邁克爾和我正在許多從我們身邊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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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吧。」邁克爾站在我旁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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